*夏日遇见魔术师*（下）

我的经期仍无声无息……
我真的怀疑自己有病。
“再这样下去的话，去看看妇科医生吧！”妈妈在厨房嚷道。怕死别人听不到啊？我暗骂。
我听雯希说十个女子有七个身体都有毛病，如果不小心照顾的话，可能会影响将来生育。如果医生告诉我说我无法生育，那我该用怎样的心情来接受？
想到这里，我不禁被嚼在嘴里的饭团呛到。不孝有三，无后为大。老人家最忌这个。
我看见一个死囚被送上断头台，他看了我一眼，这个人我认识吗？他的眼神很哀怨。我开始觉得周围的现实感好像口中的饭团渐渐被嚼去。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海堤旁的风很大，吹得我们的头发凌乱。海水咸咸的味道，迎面而来。
他还是一副很困扰的模样。
“你有梦想吗？”我问。
“梦想？”他看着我，好像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“每个人都应该有梦想啊！”我说。
“我只想做会平凡人。”他幽幽地说。
“放心，一切都会过去的，咒语会有小时的一天。”我试图安慰他，我知道帮不上什么忙，但是总比没说过什么都好。
“你呢？你有什么梦想？”他反问回我。
“我？”我笑，“我希望将来能当空姐，飞来飞去，自由自在地周游列国。”说着说着，脸不禁红了起来。
片刻他说，“我想我也许可以暂时实现你的梦想。”
我看着他，还未能从他的话明白过来，只见他穿上魔术袍，套上手套，他紧闭着他的手，“看，没东西的哦！”，看，他的职业病又发作了……当他再次打开手心时，手心里躺着一个还未充气的气球。
“这是干什么？”我不解。
他没有理会我，自顾自地拼命吹涨那气球。不一会儿，气球越吹越大……
“快，快给我你的手。”他喊。
“你这是干什么嘛？”
“快，别再发愣了，我们快起飞了。”
他二话不说，一手抱起我，一手握紧气球。我们的身体渐渐离开平地，脚下的景色逐渐小去，大海就在我们的脚下。
“啊！”我喊了起来，“我不是在发梦吧？我们在飞翔耶！”
风很大，我们的的确确在飞翔。
“减速减速，”我再次喊了起来，“我们飞得太快了。”
我们飞过海面，月光直洒下来，海水像洒了金粉般闪亮，美得令人窒息。
“很美吧？”他笑，他的笑容真的迷人。
他仍紧紧抱着我，这是我们第一次那么亲近。我的耳朵贴近他的胸膛，清除听到他的心跳声。
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带给我惊吓一跳的事情，可是却那么地快乐的感动……

今天那只猫咪懒懒地赖在走廊边，一动也不动，一改往常爱炫的作风，反常得可以，是不是生病了？我不禁有点担心它起来。
晚上雨下得很凶，噼噼啪啪地击打声断断续续响着，响得我的心无一刻安宁。
楼下电话响起。我突然有一股不祥的预兆。
“晓柔，你的电话。”妈妈在楼下喊我。
“谁啊？”我从床上爬起。
“我怎知道，”妈妈没好气，“不过看样子好像是从街边打来的，杂音得很，吵死了。”
我接过，“喂？”
“是我。”是他的声音，但电话那端很吵。
“你在哪里打来？”我紧张地问。
“你家转弯处的电话亭。”
“我马上来。”我盖下电话，飞快撑着雨伞往外跑去，也不管妈妈在后头的叫喊。
见到他的时候，他已被雨淋的湿透了。
“你自己不会为自己变一件雨衣啊？”我心疼，忍不住责备他，生气他的无所谓。
可是他仍呆立在那儿，毫无反应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我摇着他，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“咒语快消失了！”他有点激动。
“什么？”他说什么？咒语快消失了？
“我再魔术箱里发现了一个暗格，发现了解除咒语的方法。”他更激动了。
“那是什么方法？”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。
他的眼睛发亮，是因为可以变回平凡人而兴奋吗？还是因为从此不用再变魔术了？
“那就是，回到捡这个箱子的原处，再变一次魔术，然后将魔术袍，魔术帽，魔术手套放回原位，盖上箱子，那么咒语将永远消失。”
雨打在他脸上，“但是咒语醒后，我将会忘掉所有发生过的一切。”
忘掉所有发生的一切？包括我吗？
他将会忘记我了吗？

我不知道他几时会去那个原处变他人生最后一场的魔术表演。
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。自那天以后。
我试过在广场等他。那天我等了三个小时。
在那三个小时里，我吃了四枝冰条，来回走了八十九次，看见十六对情侣走过，七团游客逗留拍照，表演杂技者刷了六场杂艺。
我坐到屁股发麻就站，站到脚发酸就坐。但是我还是等不到他。
我想起那天雨夜里，朦胧中我见到他在街尾，比着嘴形，“其—实—我—不—想—忘—记—你—。”
我有没有看错呢？我不知道，因为我的眼睛已充满泪水。
那晚我的月经终于来了，像缺堤的洪水，血像封闭了很久，一次过舒解了出来……

三年之后，我重遇他。
在行人交通灯前，他在我的对面。
但是他已不再是魔术师了。现在的他一身西装的装扮，一手握着手提电话，一手提着公事包，标准上班族的模样。
交通灯转绿，他一步一步地越过马路。一……二……三……四……五……，他从我的身边擦身而过，一点异样也没有。我们的距离只有十多公尺。
他再也记不起我来了。
一个岑带给我奇遇的男子，现在拍拍屁股，忘得一干二净，记忆中不留一丝痕迹。可怜我仍一头栽在他的魔术世界里，日日夜夜想念着他。
那件黄色的小雨衣仍安静地挂在我的衣橱里。
他竟然忘了。我的心不禁抽痛起来。
六……七……八……九……十……，他一步一步走远了。越来越远。我们的距离重新拉大。
我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。但是心跳很急促。
突然，我止步，转身，奔向他。
“先生！”我喊。
他吓着似地看着我。人潮如予群从我们两人身边贯游而过。我有股快哭出来的感觉。
“看！没有东西的哦！”我展示自己的双手，然后从他的耳边变出鸡蛋，看得他目瞪口呆。
这是我三年来从魔术书中苦练出来的其中一个小成绩。只为着他。
我打算重新认识他。
我静静地等待另一个属于我们俩的魔术故事上演。
我记得一个作者说过：你以为你发现了真实吗？只有在“相信”之后，才有所谓的真实。当一只纯净美善的和平鸽子自魔术似的袖口飞出来，且终于得到它的自由时，你最好相信它是真的。
是的。你最好相信它是真的……
今天是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八日。我记下了这段奇遇。

~完~